你的影踪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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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人慈祥的目光歉疚的看着落霞,深深叹道:“老身知道天下觊觎沈家藏宝图已经二百多年,沈家能安然无恙,继续做着江南绣坊的生意,除了沈家低调行事外,还有武林同盟的朋友一直保护着。而且,沈家拥有藏宝图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传说,所以朝廷曾经三番五次的秘密查证,也没有丝毫结果。老身估计朝廷的厂卫中就有所谓的藏宝图呢!”
落霞静静的聆听,字字不漏的将每句话记在心里,她期待着下文,便道:“老夫人,这么说来,那江山锦绣图根本就是个幌子而已,不过——我发现图中其实隐藏着一个秘密,那就是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正色道:“图中不过是虚虚虚实实的景色,如果不用五彩丝线来画,又有不同的。其实图中什么景色也没有。落霞说得可是事实?”
老夫人喟叹一声,笑道:“落霞果然聪明,其实藏宝图根本不在沈家,二十年前发生的剧变,真相其实是被掩盖了,沈家一直就没有藏宝图,百年前先祖为了为万三先生报仇,便将图连同秘密一起送给了海外的韩家后人,期待他们卷土重来,推翻朱家王朝。不过——韩家后人看了图后,曾几次来中原查探民情,却数次放弃了计划,返回海外继续蛰伏。先祖也郁郁而终。当时万三先生的后人一心报仇,见韩家没有履行誓言,便来沈家要回藏宝图。沈家因为祖宗遗训,誓死保守藏宝图在韩家的秘密。所以沈家断然拒绝了万三后人的要求。万三先生的后人不服,说图是他家之物,便要用尽手段夺回去。被武林同盟的朋友赶出来了中原,据说去了西域。没想到三十年前,沈拨云忽然回到中原,逼死了先夫沈丛飞,长子天豪。幸亏四大世家的高手联手才将沈拨云制服,原以为沈拨云再不会兴风作浪,却在二十年前出现,害死了阳儿一家!他没有得到藏宝图的秘密,销声匿迹,他在山西边陲培植势力,建立了什么玄教,网罗了一大批江湖人物,欲图不轨。老身更没想到的是我的儿子沈天海竟然投靠杀父仇人,狼狈为奸,真是死有余辜!
我知道天海一直以为我这个母亲偏心,他虽然身为男儿,却对刺绣非常热衷,从小就表现出过人的技艺,可是被我严厉制止他学绣的决心。因为他不能双手同绣,无法勘破图中真相。况且,他太过执着,我怕他终有一天经受不住各种考验,会迷失自己。所以,除了阳儿,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接触过那副图,包括我自己。沈家也再没有人知道图中这个秘密。
这就是藏宝图的真相。沈家的藏宝图如果还有一点价值,那就是图中有一个常人极易忽略的细微之处,落霞可曾留意?”
落霞凝眉思考,慎重的说:“图中唯一令人费解的是,被水浸湿后的图中会显现出一朵并蒂莲,不过,有幸得到藏宝图的人是不会轻易用水泼湿这个宝贝的。”
“落霞说得很对!看来淮秀已经将秘密告诉你了!她如何在江展彦的监视下把真图绣出的?”
老夫人惊叹。
落霞愣怔,这绣帕是月曦给我的,怎么认为是淮秀呢?
她微微苦笑:“老夫人,并蒂莲有什么含义吗?”
老夫人道:“那就要说起二十一年前的武林大会了。。。。阳儿回来后,已经有了身孕。这让我这个做母亲的震惊万分,也恐惧无限!阳儿的身份已经暴露,如果被官府知道,怎么得了?她跟我说了武林大会中发生的一切,说她与上官流云私定终身的事绝不后悔,因为流云是义薄云天的坦荡君子,值得她放弃一切,生死不惧。
我无法,只好秘密将阳儿藏匿在沈家捐助的庵堂里,没想不久后,那流云真的来找阳儿,流云品貌绝世,性情中人,我被他对阳儿的痴情感动,便安排他们二人离开了苏州城,隐姓埋名不再踏足江湖。
后来我终究不放心他们的安危,便请求与沈家有世交的陆家公子陆萧暗中照顾他们,说流云是我的远房侄儿,因为得罪了江湖人物才逃难至此。那陆公子颇有侠名,一口应承了下来。没想到那沈拨云再次出现,以沈家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要挟我交出那个秘密。。。。。。。惨祸发生后,阳儿下落不明,我一筹莫展,恐慌不已,却忽然得到了蜀中江慕庭的来信,说阳儿在弄云庄修养几日,不需要担心挂虑。那是阳儿的亲笔信,我立刻派人去蜀中接了阳儿回来,却见阳儿带回来一个孩子,我知道那是阳儿的亲生女儿,对外称是阳儿在蜀中收养的女儿。阳儿告诉我,她还有一个女儿,与流云一起坠落山崖,生死不知!
阳儿悲伤过度,也因为沈拨云的伤害而伤重不治,不久便离开人世,离去前,她告诉我一个秘密,叫我守着这个秘密直到老死,因为这个秘密关系到至亲女儿的生死存亡。”
老夫人毕竟岁数大了,说了这么久便口干舌燥,咳嗽起来,端起茶盅喝了几口茶,一边打量着落霞的神色。
落霞感到自己脑子里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起来,与地宫里听到的那些叙述联系,一切似乎串了起来,月曦,淮秀,沈家,流云,沈天阳。。。。。。
“月曦来过沈家,见过老夫人?老夫人请陆萧保护她,因为她是。。。是。。。”
老夫人双目落泪,凄凉悲伤的叹了口气,苦声道:“月曦便是阳儿与流云的女儿,她与淮秀是一母同胞姐妹。她来到沈家时候,我并没有立刻发觉她是假冒的,因为很奇怪,她身上有种与淮秀相似的气质,让我很亲近。不过毕竟淮秀是我亲自拉扯大的孩子,任她扮得如何逼真,也很难骗过老太婆的眼睛。不久,我便发现了她的问题。原本我是担心淮秀有危险,便想通知武林同盟的友人前来帮忙。谁知,颜沉月亲自来了沈家——”
“什么?颜沉月?!”落霞惊问。
老夫人淡淡一笑,“人老了,记忆不如从前了,刚刚我说漏了一段,那雪宫宫主颜沉月在流云来过沈家后,便紧跟着来找他们。她问我流云的下落,被我拒绝。那颜沉月虽然冷漠,却没有为难我。尽管她当时蒙面,不过那气质就如冰天雪地里出来的人,所以我是记得她的。颜沉月来到沈家,告诉我一件事,那就是这位假冒淮秀的女孩不是别人,正是流云带回天山的女儿月曦,希望我不要揭穿她的身份,假戏真做。我不解,问她为什么。她只是说,为了她师兄的在天之灵,因为她答应师兄,要保护他的女儿。我哪里相信,质问她为何要为江家做事,江慕庭也是害死流云的帮凶之一啊!她没有回答我,仍然说,她没有害人之心,如果我不信她,就看着一对亲外孙死于非命吧!”
落霞突然想起月曦在地宫里对她慎重的嘱咐,“。。。。。。我错了,请你代我向宫主说声对不起。。。”
“我仔细思索,颜沉月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?阳儿曾经说过,在蜀中时,流云的师妹来接走了流云,看情形她对流云也是有情的。按说,流云移情别恋,那颜沉月必定心生怨恨产生报复心理的,可是好像她没有。不过怀疑虽然怀疑,毕竟月曦也是我的亲外孙,我自然也是尽心尽情的对待她。三年后,江家要求将假淮秀接去成亲。我知道那是因为月曦学成了金针绝技,绣成了江山锦绣图,江家要干大阴谋了。可是,月曦离开,淮秀也就危险了,所以,我就请落霞前来护送月曦,一来是为了保护她,二来也可以去见淮秀,我知道淮秀一定会将图的秘密告诉落霞你的。即使没有,以江家的多疑,一定会转移目标,将视线转移到落霞的身上。因为落霞是唯一活着离开雾影山的人,图中的景象布局稍作变动,也正是雾影山。我将风险转嫁给落霞,也正是因为落霞的身份。现在落霞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?”
老夫人表情凝重,声音也有些疲倦。
落霞咽了下干涩的咽喉,脸色变了变,她到底是心思缜密,玲珑剔透的人,忽然觉得老夫人这是有所指的,图中的秘密是沈家誓死守护的,却告诉了自己,那么——我的身份是,是——”
她失去记忆,总觉得脑子里混混沌沌,却闪现出无数个令自己心惊肉跳的片段,冰池里的老者,与自己长得如此相像,他是谁?齐落霞,韩絮,我到底是谁?
“你是韩复明公子的女儿,阳儿见过你的父母,可以说阳儿与流云的劫难大部分原因就是为此,因为你父母才是武林同盟中那些阴谋份子要逼迫谋害的人,复明公子带着藏宝图的秘密来到中原,因为消息说大明朝的气数已尽,天子荒淫无道,百姓民不聊生,外族入侵,政纲紊乱,宦官为祸朝堂,正是推翻朱家王朝的好机会。所以复明公子来到中原,要取出宝藏来举事起义。可是,复明公子突然放弃了计划,与林尚书的小姐私奔了。他怕自己出逃后遇难,便将真正的宝藏图交给流云保管。他一定没想到流云夫妻正是因为这藏宝图丧命,流云与天阳答应了复明公子,严守秘密,至死不渝。他们做到了,也把劫难丢给了两个女儿——”
老夫人说得泪如泉涌,悲伤凄凉,再看落霞已经失魂落魄,无力的站了起来,仿佛一瞬间天地也灰暗一片,充满绝望。
逍遥居的四周已经波涛汹涌,洪水肆虐,狂风暴雨依旧疯狂,涨势骇然的洪水眼看就要淹没小小岛屿的周围土地,月曦静静的伫立在窗子前,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,体味着幼年时在这里生活的感觉,放眼间处处充满了温馨暖情,不舍得离去。
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白影,她嘴角一牵,淡而无笑的叹了口气,“师姐怎么来了这里?”
来人果然是位白衣女子,正是晓荷。
“小师妹,你在此耽搁这么久,莫非忘记了自己的使命?”
月曦回过头,清淡的说:“宫主并不在天山,我下山的时候,也没有接到什么指令。怎么现在就找到我,给我下达指令?”
晓荷冷淡的看着她,冰到极点的说道:“你去过沈家的事我们已经知道,那沈老夫人也认了你,你是她亲外孙,那么图中的秘密也该告诉你了吧?”
月曦拧眉,淡淡的笑:“原来你们一直跟踪我?到底是宫主的指令,还是另有其人呢?”
晓荷冷喝:“这个你不必问!说吧,秘密究竟是什么?你为何一直守在逍遥居,等谁?”
月曦摇摇头,苦苦笑道:“月曦在雪宫生活那么久,你们这些师姐妹总没有平常心待我,难道在你们眼中,月曦是贪图名利,充满欲望的人吗?在月曦的眼中,天大的宝藏,万里江山也不过尘烟,月曦去沈家绝非为了那些东西,而是为了求证一些事。所以,晓荷师姐,我没有任何秘密告诉你,请回去复命吧!”
晓荷冷笑:“你以为我们都是傻瓜吗?宫主表面对你冷酷,其实在我们一众师姐妹中,她最看重的就是你!她故意冷淡你,将你罚去霜玉阁,其实是让你去跟哑婆婆学习制造□□,方便以后出入江湖。罚你去藏经阁,只是为了让你去学那些精妙绝伦的武功。她不想你暴露身份,让你从八岁起就戴上面具,这些难道不是她偏心你?你还真傻,真蠢!以为宫主对你薄情寡义!”
月曦凝望着翻滚的浪涛,微微笑了,“我是愚昧无知,蠢到家了。不过,我已经知道了师父一片苦心,所以,回忆在雪宫的一切经历,所有的苦涩艰辛都变成了幸福快乐,脉脉温情。有师父关心我,体贴我,即使用一种令人无法接受的严厉方式,也让月曦感到温暖。当我明白了这些,突然发现了一个无法接受的秘密,其实——雪宫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弄云庄,很多人都是戴着面具的奸险之徒,也难怪宫主不常在雪宫了,因为宫里已经很难找出让她信任的人了!”
晓荷变色,厉声道:“你说什么?你竟敢侮辱雪宫?”
月曦淡漠的看着她,平淡的声音:“我在这里逗留这么久,就是为了等你们来找我。我知道去过沈家之后,便会有人来找我,却没想到你们真是好耐心,竟然可以陪我在这荒岛上这么久!看来,你们也不想让我发现你们的真面目,你们的目的,你们的身份。如果,这潮水没有涨得这么快,你们还可以等下去,是吗?”
晓荷冷冷的发笑,斥道:“你还是将秘密说出来,主人不想伤害你的。主人知道在你心里只有齐落霞,而秘密就在你们两人身上,你为了她着想,也该这样做。你不希望我们去找她吧,如今的齐落霞可是失去了记忆的孩子,她甚至可以用一无所知来形容,那么她似乎就置身于危机重重的江湖中了。你不想她出事吧?”
月曦心中一凛,越是明白,心也就越发的苦涩生疼,如被刀割般痛苦,你们竟然知道了落霞中毒的事,那就说明江展彦已经说出了这个秘密,而江展彦对谁说这个秘密,那一定是他极为信任的人,江慕庭吗?不会,江慕庭对义子是那样不满意,江展彦那么自负的人,是不会说出自己害落霞的真正目的的。他会觉得义父更看不起自己,认为他的轻率毁了全盘计划。那么,他信任的人是谁呢?
月曦不愿意触及心中那块美好的世界。
“你可以离开了,难道陪着我在这里等着潮水淹没一切吗?”月曦苦笑着,走到屋子外的仅仅容下一双脚的土地上,周围白茫茫一片,出路已经不见。
晓荷怒容显现,斥道:“你想干什么?在这里等死?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事,师姐请回吧。请代我向你的主人禀告一句:月曦谢谢他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。”月曦淡然面对潮水肆虐着,已然漫过双膝。
“你!你疯了!”晓荷脸上惨白,怒喝一声,纵身跃出,在水面上起伏跳跃,借着漂浮的树枝离开了逍遥居。
月曦抬头看了看天,雨水擦着皮肤,麻木的感觉,根本没有什么痛苦,心却疼到没有知觉,她苦笑道:“我要弄明白的事已经明白了,淮秀已经没有了危险,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她的生活。她对江展彦还有情意,谁又能救赎她呢?雪宫已经不是我的归属,那里有严厉却真心待我好的宫主,可惜我父亲负了她。我只能说声对不起,却不能安慰她心里的悲痛。那里还有令我悲哀的回忆,我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,什么是真什么是假?我好迷茫,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?你曾说过我好傻,是的,我真是傻!我好需要你给我明亮的眼神,温暖安全的怀抱,即使身处无比险恶,无比艰难的困境中,你依然会握住我的手,说:
月曦,你的手好冷。内功那么好,也没有我这个伤病之人的手热呢。
不要慌,不要担心,有我在,谁也不能欺负你!
我要保护你!
如果我能安然无恙,此生必不负你!
不管你要做什么,我必定陪着你,就算去死,也别丢下我!
。。。。。。
你,你连命都保不住了,却能给我安心温暖的感觉。落霞,你在哪里?现在除了你,还有什么值得我去拼命?
“老夫人,月曦来过这里,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她现在是去了逍遥居?”落霞头痛欲裂,极力忍耐着这般剧痛,唇角却渗出了血丝。
老夫人面容悲伤,方才回过神来,苦叹道:“月曦问过我逍遥居的所在,她应该去了那里。我托信给陆萧,请他暗中保护,谁知道三个月前他突然失踪,陆家上下急得到处寻找,已经惊动官府。所以我派沈觉去逍遥居查探,却见月曦还在那里呢。可是暴雨不停,潮水涨得厉害,她再不走,太危险了。沈觉也上不去,只好回来向我复命。我正愁着该怎么办,真担心那孩子一时想不开欲行短见!”
落霞大惊,猛然双目发亮,又急又喜:“您说什么?您说月曦还在逍遥居?!怎么不早说啊!”
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逍遥居,却被老夫人打断,“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,现在的逍遥居怕是一片汪洋,她哪里还留在那里?”
落霞刚才的热情立刻降到冰点。她愣愣的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“喂!齐姐姐呀,你跟老夫人谈了这么久,也不怕累着她老人家?”
一声娇喝,打断了她的思绪,竹音拖着她的手,埋怨道:“姐姐,你也要好好打理自己了吧,都脏成这样了,也不怕毁了您的好皮相?”
落霞浑浑噩噩中猛然惊醒,闻言不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苦笑道:“我怎么了,月曦那般聪明,怎么想不开呢?她还等着我,绝不会轻易伤了自己的。”
竹音发闷,笑哼道:“明白就好。刚刚见你连天地也不分了,妹妹还担心你随她而去呢?如果她这么轻易就寻死,你在她心目中算什么呀?”
老夫人如何听不出话中音,叹道:“真是呢。竹姑娘说得不错,月曦曾说过要去蜀中救出淮秀,按说她应该离开逍遥居,去了蜀中。你们收拾一下,吃饱饭再去寻她不迟。”
落霞心中略安,她对地宫里杀死沈天海一事不禁充满对老人的内疚悔意,怎么下那么重的手呀?即使他再罪大恶极,也是老人唯一存世的儿子,老人老来无子,归咎于韩家。那么,她该怎么赎罪?
她突然双膝跪地,行了大礼:“老夫人,落霞身为韩家之后,深知沈家一门为韩家数世蒙难,落霞愧对沈家一门,大恩不言报,请受落霞一拜!”
“快起!快起!”老夫人赶紧起身拉着她起来,凝重的说:“还是我这个老太婆拉了你进了这个局,还好,你没有受到他们伤害,我这老太婆就是去了地下见沈家祖先也能安心了。落霞,你要记住,事情远远没有结束。颜沉月讳莫如深,暗中行事,那说明黑暗中还有很可怕的势力操纵着一切。蜀中江家,山西地宫的沈拨云,不过是浮出水面的明棋而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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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人慈祥的目光歉疚的看着落霞,深深叹道:“老身知道天下觊觎沈家藏宝图已经二百多年,沈家能安然无恙,继续做着江南绣坊的生意,除了沈家低调行事外,还有武林同盟的朋友一直保护着。而且,沈家拥有藏宝图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传说,所以朝廷曾经三番五次的秘密查证,也没有丝毫结果。老身估计朝廷的厂卫中就有所谓的藏宝图呢!”
落霞静静的聆听,字字不漏的将每句话记在心里,她期待着下文,便道:“老夫人,这么说来,那江山锦绣图根本就是个幌子而已,不过——我发现图中其实隐藏着一个秘密,那就是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正色道:“图中不过是虚虚虚实实的景色,如果不用五彩丝线来画,又有不同的。其实图中什么景色也没有。落霞说得可是事实?”
老夫人喟叹一声,笑道:“落霞果然聪明,其实藏宝图根本不在沈家,二十年前发生的剧变,真相其实是被掩盖了,沈家一直就没有藏宝图,百年前先祖为了为万三先生报仇,便将图连同秘密一起送给了海外的韩家后人,期待他们卷土重来,推翻朱家王朝。不过——韩家后人看了图后,曾几次来中原查探民情,却数次放弃了计划,返回海外继续蛰伏。先祖也郁郁而终。当时万三先生的后人一心报仇,见韩家没有履行誓言,便来沈家要回藏宝图。沈家因为祖宗遗训,誓死保守藏宝图在韩家的秘密。所以沈家断然拒绝了万三后人的要求。万三先生的后人不服,说图是他家之物,便要用尽手段夺回去。被武林同盟的朋友赶出来了中原,据说去了西域。没想到三十年前,沈拨云忽然回到中原,逼死了先夫沈丛飞,长子天豪。幸亏四大世家的高手联手才将沈拨云制服,原以为沈拨云再不会兴风作浪,却在二十年前出现,害死了阳儿一家!他没有得到藏宝图的秘密,销声匿迹,他在山西边陲培植势力,建立了什么玄教,网罗了一大批江湖人物,欲图不轨。老身更没想到的是我的儿子沈天海竟然投靠杀父仇人,狼狈为奸,真是死有余辜!
我知道天海一直以为我这个母亲偏心,他虽然身为男儿,却对刺绣非常热衷,从小就表现出过人的技艺,可是被我严厉制止他学绣的决心。因为他不能双手同绣,无法勘破图中真相。况且,他太过执着,我怕他终有一天经受不住各种考验,会迷失自己。所以,除了阳儿,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接触过那副图,包括我自己。沈家也再没有人知道图中这个秘密。
这就是藏宝图的真相。沈家的藏宝图如果还有一点价值,那就是图中有一个常人极易忽略的细微之处,落霞可曾留意?”
落霞凝眉思考,慎重的说:“图中唯一令人费解的是,被水浸湿后的图中会显现出一朵并蒂莲,不过,有幸得到藏宝图的人是不会轻易用水泼湿这个宝贝的。”
“落霞说得很对!看来淮秀已经将秘密告诉你了!她如何在江展彦的监视下把真图绣出的?”
老夫人惊叹。
落霞愣怔,这绣帕是月曦给我的,怎么认为是淮秀呢?
她微微苦笑:“老夫人,并蒂莲有什么含义吗?”
老夫人道:“那就要说起二十一年前的武林大会了。。。。阳儿回来后,已经有了身孕。这让我这个做母亲的震惊万分,也恐惧无限!阳儿的身份已经暴露,如果被官府知道,怎么得了?她跟我说了武林大会中发生的一切,说她与上官流云私定终身的事绝不后悔,因为流云是义薄云天的坦荡君子,值得她放弃一切,生死不惧。
我无法,只好秘密将阳儿藏匿在沈家捐助的庵堂里,没想不久后,那流云真的来找阳儿,流云品貌绝世,性情中人,我被他对阳儿的痴情感动,便安排他们二人离开了苏州城,隐姓埋名不再踏足江湖。
后来我终究不放心他们的安危,便请求与沈家有世交的陆家公子陆萧暗中照顾他们,说流云是我的远房侄儿,因为得罪了江湖人物才逃难至此。那陆公子颇有侠名,一口应承了下来。没想到那沈拨云再次出现,以沈家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要挟我交出那个秘密。。。。。。。惨祸发生后,阳儿下落不明,我一筹莫展,恐慌不已,却忽然得到了蜀中江慕庭的来信,说阳儿在弄云庄修养几日,不需要担心挂虑。那是阳儿的亲笔信,我立刻派人去蜀中接了阳儿回来,却见阳儿带回来一个孩子,我知道那是阳儿的亲生女儿,对外称是阳儿在蜀中收养的女儿。阳儿告诉我,她还有一个女儿,与流云一起坠落山崖,生死不知!
阳儿悲伤过度,也因为沈拨云的伤害而伤重不治,不久便离开人世,离去前,她告诉我一个秘密,叫我守着这个秘密直到老死,因为这个秘密关系到至亲女儿的生死存亡。”
老夫人毕竟岁数大了,说了这么久便口干舌燥,咳嗽起来,端起茶盅喝了几口茶,一边打量着落霞的神色。
落霞感到自己脑子里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起来,与地宫里听到的那些叙述联系,一切似乎串了起来,月曦,淮秀,沈家,流云,沈天阳。。。。。。
“月曦来过沈家,见过老夫人?老夫人请陆萧保护她,因为她是。。。是。。。”
老夫人双目落泪,凄凉悲伤的叹了口气,苦声道:“月曦便是阳儿与流云的女儿,她与淮秀是一母同胞姐妹。她来到沈家时候,我并没有立刻发觉她是假冒的,因为很奇怪,她身上有种与淮秀相似的气质,让我很亲近。不过毕竟淮秀是我亲自拉扯大的孩子,任她扮得如何逼真,也很难骗过老太婆的眼睛。不久,我便发现了她的问题。原本我是担心淮秀有危险,便想通知武林同盟的友人前来帮忙。谁知,颜沉月亲自来了沈家——”
“什么?颜沉月?!”落霞惊问。
老夫人淡淡一笑,“人老了,记忆不如从前了,刚刚我说漏了一段,那雪宫宫主颜沉月在流云来过沈家后,便紧跟着来找他们。她问我流云的下落,被我拒绝。那颜沉月虽然冷漠,却没有为难我。尽管她当时蒙面,不过那气质就如冰天雪地里出来的人,所以我是记得她的。颜沉月来到沈家,告诉我一件事,那就是这位假冒淮秀的女孩不是别人,正是流云带回天山的女儿月曦,希望我不要揭穿她的身份,假戏真做。我不解,问她为什么。她只是说,为了她师兄的在天之灵,因为她答应师兄,要保护他的女儿。我哪里相信,质问她为何要为江家做事,江慕庭也是害死流云的帮凶之一啊!她没有回答我,仍然说,她没有害人之心,如果我不信她,就看着一对亲外孙死于非命吧!”
落霞突然想起月曦在地宫里对她慎重的嘱咐,“。。。。。。我错了,请你代我向宫主说声对不起。。。”
“我仔细思索,颜沉月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?阳儿曾经说过,在蜀中时,流云的师妹来接走了流云,看情形她对流云也是有情的。按说,流云移情别恋,那颜沉月必定心生怨恨产生报复心理的,可是好像她没有。不过怀疑虽然怀疑,毕竟月曦也是我的亲外孙,我自然也是尽心尽情的对待她。三年后,江家要求将假淮秀接去成亲。我知道那是因为月曦学成了金针绝技,绣成了江山锦绣图,江家要干大阴谋了。可是,月曦离开,淮秀也就危险了,所以,我就请落霞前来护送月曦,一来是为了保护她,二来也可以去见淮秀,我知道淮秀一定会将图的秘密告诉落霞你的。即使没有,以江家的多疑,一定会转移目标,将视线转移到落霞的身上。因为落霞是唯一活着离开雾影山的人,图中的景象布局稍作变动,也正是雾影山。我将风险转嫁给落霞,也正是因为落霞的身份。现在落霞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?”
老夫人表情凝重,声音也有些疲倦。
落霞咽了下干涩的咽喉,脸色变了变,她到底是心思缜密,玲珑剔透的人,忽然觉得老夫人这是有所指的,图中的秘密是沈家誓死守护的,却告诉了自己,那么——我的身份是,是——”
她失去记忆,总觉得脑子里混混沌沌,却闪现出无数个令自己心惊肉跳的片段,冰池里的老者,与自己长得如此相像,他是谁?齐落霞,韩絮,我到底是谁?
“你是韩复明公子的女儿,阳儿见过你的父母,可以说阳儿与流云的劫难大部分原因就是为此,因为你父母才是武林同盟中那些阴谋份子要逼迫谋害的人,复明公子带着藏宝图的秘密来到中原,因为消息说大明朝的气数已尽,天子荒淫无道,百姓民不聊生,外族入侵,政纲紊乱,宦官为祸朝堂,正是推翻朱家王朝的好机会。所以复明公子来到中原,要取出宝藏来举事起义。可是,复明公子突然放弃了计划,与林尚书的小姐私奔了。他怕自己出逃后遇难,便将真正的宝藏图交给流云保管。他一定没想到流云夫妻正是因为这藏宝图丧命,流云与天阳答应了复明公子,严守秘密,至死不渝。他们做到了,也把劫难丢给了两个女儿——”
老夫人说得泪如泉涌,悲伤凄凉,再看落霞已经失魂落魄,无力的站了起来,仿佛一瞬间天地也灰暗一片,充满绝望。
逍遥居的四周已经波涛汹涌,洪水肆虐,狂风暴雨依旧疯狂,涨势骇然的洪水眼看就要淹没小小岛屿的周围土地,月曦静静的伫立在窗子前,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,体味着幼年时在这里生活的感觉,放眼间处处充满了温馨暖情,不舍得离去。
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白影,她嘴角一牵,淡而无笑的叹了口气,“师姐怎么来了这里?”
来人果然是位白衣女子,正是晓荷。
“小师妹,你在此耽搁这么久,莫非忘记了自己的使命?”
月曦回过头,清淡的说:“宫主并不在天山,我下山的时候,也没有接到什么指令。怎么现在就找到我,给我下达指令?”
晓荷冷淡的看着她,冰到极点的说道:“你去过沈家的事我们已经知道,那沈老夫人也认了你,你是她亲外孙,那么图中的秘密也该告诉你了吧?”
月曦拧眉,淡淡的笑:“原来你们一直跟踪我?到底是宫主的指令,还是另有其人呢?”
晓荷冷喝:“这个你不必问!说吧,秘密究竟是什么?你为何一直守在逍遥居,等谁?”
月曦摇摇头,苦苦笑道:“月曦在雪宫生活那么久,你们这些师姐妹总没有平常心待我,难道在你们眼中,月曦是贪图名利,充满欲望的人吗?在月曦的眼中,天大的宝藏,万里江山也不过尘烟,月曦去沈家绝非为了那些东西,而是为了求证一些事。所以,晓荷师姐,我没有任何秘密告诉你,请回去复命吧!”
晓荷冷笑:“你以为我们都是傻瓜吗?宫主表面对你冷酷,其实在我们一众师姐妹中,她最看重的就是你!她故意冷淡你,将你罚去霜玉阁,其实是让你去跟哑婆婆学习制造□□,方便以后出入江湖。罚你去藏经阁,只是为了让你去学那些精妙绝伦的武功。她不想你暴露身份,让你从八岁起就戴上面具,这些难道不是她偏心你?你还真傻,真蠢!以为宫主对你薄情寡义!”
月曦凝望着翻滚的浪涛,微微笑了,“我是愚昧无知,蠢到家了。不过,我已经知道了师父一片苦心,所以,回忆在雪宫的一切经历,所有的苦涩艰辛都变成了幸福快乐,脉脉温情。有师父关心我,体贴我,即使用一种令人无法接受的严厉方式,也让月曦感到温暖。当我明白了这些,突然发现了一个无法接受的秘密,其实——雪宫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弄云庄,很多人都是戴着面具的奸险之徒,也难怪宫主不常在雪宫了,因为宫里已经很难找出让她信任的人了!”
晓荷变色,厉声道:“你说什么?你竟敢侮辱雪宫?”
月曦淡漠的看着她,平淡的声音:“我在这里逗留这么久,就是为了等你们来找我。我知道去过沈家之后,便会有人来找我,却没想到你们真是好耐心,竟然可以陪我在这荒岛上这么久!看来,你们也不想让我发现你们的真面目,你们的目的,你们的身份。如果,这潮水没有涨得这么快,你们还可以等下去,是吗?”
晓荷冷冷的发笑,斥道:“你还是将秘密说出来,主人不想伤害你的。主人知道在你心里只有齐落霞,而秘密就在你们两人身上,你为了她着想,也该这样做。你不希望我们去找她吧,如今的齐落霞可是失去了记忆的孩子,她甚至可以用一无所知来形容,那么她似乎就置身于危机重重的江湖中了。你不想她出事吧?”
月曦心中一凛,越是明白,心也就越发的苦涩生疼,如被刀割般痛苦,你们竟然知道了落霞中毒的事,那就说明江展彦已经说出了这个秘密,而江展彦对谁说这个秘密,那一定是他极为信任的人,江慕庭吗?不会,江慕庭对义子是那样不满意,江展彦那么自负的人,是不会说出自己害落霞的真正目的的。他会觉得义父更看不起自己,认为他的轻率毁了全盘计划。那么,他信任的人是谁呢?
月曦不愿意触及心中那块美好的世界。
“你可以离开了,难道陪着我在这里等着潮水淹没一切吗?”月曦苦笑着,走到屋子外的仅仅容下一双脚的土地上,周围白茫茫一片,出路已经不见。
晓荷怒容显现,斥道:“你想干什么?在这里等死?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事,师姐请回吧。请代我向你的主人禀告一句:月曦谢谢他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。”月曦淡然面对潮水肆虐着,已然漫过双膝。
“你!你疯了!”晓荷脸上惨白,怒喝一声,纵身跃出,在水面上起伏跳跃,借着漂浮的树枝离开了逍遥居。
月曦抬头看了看天,雨水擦着皮肤,麻木的感觉,根本没有什么痛苦,心却疼到没有知觉,她苦笑道:“我要弄明白的事已经明白了,淮秀已经没有了危险,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她的生活。她对江展彦还有情意,谁又能救赎她呢?雪宫已经不是我的归属,那里有严厉却真心待我好的宫主,可惜我父亲负了她。我只能说声对不起,却不能安慰她心里的悲痛。那里还有令我悲哀的回忆,我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,什么是真什么是假?我好迷茫,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?你曾说过我好傻,是的,我真是傻!我好需要你给我明亮的眼神,温暖安全的怀抱,即使身处无比险恶,无比艰难的困境中,你依然会握住我的手,说:
月曦,你的手好冷。内功那么好,也没有我这个伤病之人的手热呢。
不要慌,不要担心,有我在,谁也不能欺负你!
我要保护你!
如果我能安然无恙,此生必不负你!
不管你要做什么,我必定陪着你,就算去死,也别丢下我!
。。。。。。
你,你连命都保不住了,却能给我安心温暖的感觉。落霞,你在哪里?现在除了你,还有什么值得我去拼命?
“老夫人,月曦来过这里,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她现在是去了逍遥居?”落霞头痛欲裂,极力忍耐着这般剧痛,唇角却渗出了血丝。
老夫人面容悲伤,方才回过神来,苦叹道:“月曦问过我逍遥居的所在,她应该去了那里。我托信给陆萧,请他暗中保护,谁知道三个月前他突然失踪,陆家上下急得到处寻找,已经惊动官府。所以我派沈觉去逍遥居查探,却见月曦还在那里呢。可是暴雨不停,潮水涨得厉害,她再不走,太危险了。沈觉也上不去,只好回来向我复命。我正愁着该怎么办,真担心那孩子一时想不开欲行短见!”
落霞大惊,猛然双目发亮,又急又喜:“您说什么?您说月曦还在逍遥居?!怎么不早说啊!”
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逍遥居,却被老夫人打断,“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,现在的逍遥居怕是一片汪洋,她哪里还留在那里?”
落霞刚才的热情立刻降到冰点。她愣愣的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“喂!齐姐姐呀,你跟老夫人谈了这么久,也不怕累着她老人家?”
一声娇喝,打断了她的思绪,竹音拖着她的手,埋怨道:“姐姐,你也要好好打理自己了吧,都脏成这样了,也不怕毁了您的好皮相?”
落霞浑浑噩噩中猛然惊醒,闻言不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苦笑道:“我怎么了,月曦那般聪明,怎么想不开呢?她还等着我,绝不会轻易伤了自己的。”
竹音发闷,笑哼道:“明白就好。刚刚见你连天地也不分了,妹妹还担心你随她而去呢?如果她这么轻易就寻死,你在她心目中算什么呀?”
老夫人如何听不出话中音,叹道:“真是呢。竹姑娘说得不错,月曦曾说过要去蜀中救出淮秀,按说她应该离开逍遥居,去了蜀中。你们收拾一下,吃饱饭再去寻她不迟。”
落霞心中略安,她对地宫里杀死沈天海一事不禁充满对老人的内疚悔意,怎么下那么重的手呀?即使他再罪大恶极,也是老人唯一存世的儿子,老人老来无子,归咎于韩家。那么,她该怎么赎罪?
她突然双膝跪地,行了大礼:“老夫人,落霞身为韩家之后,深知沈家一门为韩家数世蒙难,落霞愧对沈家一门,大恩不言报,请受落霞一拜!”
“快起!快起!”老夫人赶紧起身拉着她起来,凝重的说:“还是我这个老太婆拉了你进了这个局,还好,你没有受到他们伤害,我这老太婆就是去了地下见沈家祖先也能安心了。落霞,你要记住,事情远远没有结束。颜沉月讳莫如深,暗中行事,那说明黑暗中还有很可怕的势力操纵着一切。蜀中江家,山西地宫的沈拨云,不过是浮出水面的明棋而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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